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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端阳·风物 - 狗子28APP下载

中国画《端阳景图》,作者余穉,故宫博物院藏。

中国画《端阳景图》,作者余穉,故宫博物院藏。

品读端午风物,聆听传统在生活中流淌的声音。节日的风物里,藏着时令的芬芳和文化的密码。农历五月初五,艾香、粽香、榴花、甜醅、龙船号子……共同构成我们所知的“端午”,编织出一段段遥远或切近的烟火故事。

——编 者

扒龙舟

汪 泉

在岭南,农历四月初八的清晨,会突然听到河涌边有炮仗隐隐作响,像天气渐热的告示。问老人,这是干什么?答曰:起龙舟。潜沉于河泥中的龙舟被挖出来,船舱里满是青黑的污泥,在河涌中冲刷清洗,龙舟渐渐醒来。两天后的清晨,又有炮仗响起,那是采青。老者采来龙眼树叶,蘸上清水,扫除龙舟身上的污垢,以祈吉祥。端午在即,天气越来越热,蝉鸣越来越密,黄昏时分的鼓点也越来越密,扒龙舟训练开始了,直到农历五月初五至高潮。在我看来,每年这个时候,醒来的不只是龙舟,还有隐伏在岭南人内心深处跃跃欲试的力量。

端午这天,珠江两岸人头攒动,广州猎德的龙舟赛即将开启。最为兴奋的是住在这里的租客,这场龙舟赛好像是房东专门为他们表演的。平日里,房东坐在楼下叹茶,看着他们匆匆忙忙的“表演”,这一次要看房东的了。江岸上里三层外三层,楼上的阳台、露台都是人。鼓点伴着哨声由远而近,有人喊:“来了来了!”鞭炮从龙舟来的方向点燃,人们伸长了脖子。龙头凸现,昂着首,摆着须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房东这一次不是悠闲的样子,精壮的膀子看着白皙,却在豁出老命地扒,三四十个汉子在鼓点和哨音中,节奏整齐划一,扒呀扒,桨板劈波斩浪,龙舟仿佛飘起来了。租客心中的某种东西被房东唤醒,晚上回去,见了房东,彼此的眼神中已然有了一些心照不宣:明年,我们一起扒。

粤语里,“下雨”可以叫“落水”,端午前后的雨就叫“龙舟水”。去年的龙舟水多,端午一早,佛山叠滘的河涌上浮着一层薄纱。走近龙舟赛河段,河涌上的纱雾散发着香味,也不夺人嗅觉,细细品,有鸡蛋花的清香,也有桂花的腻香,还有食物的香味。走到岸边,原来有各种茶点被搬来叫卖。

想看到最精彩的场面,总要占个好位置;要早到,家里吃早餐就赶不及了。河涌两岸,商家早就摆置好了茶点:糯米鸡、双皮奶、红米虾肠、陈村粉、虾饺、叉烧包、干蒸烧卖、蛋挞,应有尽有;还有粥,盛在奶茶杯中,拿起来趁手,有及第粥、艇仔粥、鱼片粥、瘦肉粥,不凉不热,正适合这闷热的早晨。

人越来越多,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和商家的叫卖声、蝉鸣声交织在一起。最抢手的美食自然是粽子,吃起来方便,也应季。去年端午节,适逢北京的友人来这边,在叠滘的河涌边,见到了肇庆裹蒸粽,吃惊于它的硕大:足足有大人拳头大小,里面裹了两块肥厚的猪肉,还有去皮绿豆,掰开来,香气四溢,看起来腻,吃起来香。品着粤味美食,观赏着人们扒龙舟的盛况,对岭南的另一种解读浮上心头:岭南的力量藏在民间,藏在平民的内心,藏在河涌两岸的烟火中。

在这驳杂的香味中,“咚咚咚”的鼓点终究响起来了。

看扒龙舟有个好处,河流就是移动的舞台,在赛道河段的任何地方,都能看到。叠滘的龙舟漂移赛,在弯道和直角位置看客最多,那是懂行的观众,他们知道,这两段最是惊心动魄。

比起猎德涌的水道,叠滘的河涌要逼仄多了。弯道多,龙舟又长,25米,赛手也多,40人,看龙舟赛可真叫人捏一把汗:这笔直的龙舟怎么漂过这曲里拐弯的河涌啊。

远远听到有人厉声喊:“各就各位,预备——起!”鼓声哨声顿起,却不见龙舟。突然,左岸一串炮仗炸响,接着右岸的炮仗也炸开,烟火旋即遮蔽了小桥。此刻,从弯道处闪出一个龙头,龙头后面两个舵手斜扭着身子,极力扳着桨板,令船头不至于撞上岸石。舟上的汉子们按着鼓点扒,岸边的人齐声高喊:加油!加油!舟至直角弯处,喊声静下来,船头眼看着就要撞上对面的石岸,观众捏了一把汗,一时竟忘记了喊加油。舟上的鼓点节奏不乱,也不停。舟身不歇地起伏漂移,那舟尾的舵手反方向扭着身子,咬着牙,死死扳住桨板,以配合快速转弯的船头。终究,第一艘龙舟玄之又玄地通过了直角水道。看客们半张着的嘴巴终究是合上了。那龙舟灵动的身姿,让我想起了40多年前的广东人,那时候他们的身姿也同样灵动,闪展腾挪,扳转船头,面向大海,勇立潮头。

有那么一艘舟,从后面猴急猴急地冲过来,尽管舵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龙头终究撞上了石岸,“咔嚓——”花红的龙头生生断了,没在激荡的水中,惨烈。看客一片唏嘘。顾不上了,没头的龙舟没有丝毫犹豫,照旧按既有的速度冲出去。我想到了一个词:刚猛。岭南人从来不乏血性,每每在历史的关键节点,都有他们刚猛的身影,引领潮流,浩浩汤汤,推动前行的历史巨轮。

赛事在午后结束。黄昏时分,沿着河涌逍遥散步,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,有一长方大棚,棚下摆了上百张餐台,红桌布红椅套,颇为壮观。这是吃龙舟饭的临时餐棚。华灯初上,人们陆续就座。一道道佳肴端上来,那些扒龙舟的汉子豪迈地举起了酒杯,像举起了他们最为踏实的生活桨板。

在苏州,吃粽子

范小青

端午节前几天,刷短视频,无意中刷到苏州有一家网红粽子店,他们裹的肉粽子,个头特别大,一个顶仨,里边夹一块二两以上的五花肉。看得眼馋,索性出门找了去。

网红粽子店蛮隐蔽,开在一条老街上,一个半旧居民小区一楼的门面房,店不大,店里店外却是繁忙热闹的景象。买粽子的居民,排着长长的队,家长里短此起彼伏。

苏州人有句常用的俗语“慢慢叫”,就是让人慢一点,不要着急。这是苏州的性格,但也只是表象,换句话说,苏州人是用慢的样子,干出快的成果。该慢的时候不着急的,比如排队买粽子。

喔哟哟,张家姆妈,你昨日买过哉,今朝又来买哉。

啊呀呀,李好婆,是的呀,昨日买回转,好吃得勿得了,几个小的抢不够。

终于买到了粽子,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品尝了。果然不负所望,肥的不腻,瘦的不柴,软糯又有咬劲,咸淡恰到好处,似乎是怎么夸赞也不为过。

不然呢?能让本地人排队的网红粽子,可不是吹出来的,那是一页一页粽箬、一勺一勺糯米、一块一块鲜肉、一根一根棉线,精心搭配出来的。多少的水,多大的火,多长时间蒸煮,每一道程序,都藏着苏州饮食文化的细节。

其实,在去往网红粽子店的路上,路过那些老街小巷,路过那一扇扇古朴而又熟悉的小门,回头往里看看,兴许就能看到,有阿姨好婆,正在自己家里裹粽子。这是我们童年的样子,白水粽、赤豆粽、红枣粽,是童年的味道。如今虽然不像从前那样家家户户动手,但是自己裹粽子的场景还在,顺便送一些给邻居和亲戚的风俗还在。真好。

苏州人讲究吃,不时不食。特定时节的食物,哪怕再可口,过了这时节,就毫不犹豫地拜拜了,明年此时再会。粽子也是。并不是说苏州人只能在端午节吃粽子,平时要想吃也有,比如嘉兴五芳斋鲜肉粽,比如北京蜜枣粽。倘若馋粽子,就吃现成的,但是不会自己裹粽子了,因为已经“不时”了。

不时不食,不是固化的习俗,是随时代发展始终变化着的。守正,创新,在饮食方面,也一样得到施展。前些年,苏州曾经在盘门片区搞过一次创意粽子比赛,以284种花式粽子成功冲击了“单场展出粽子品种最多”的上海大世界基尼斯纪录。

即便是吃个粽子,也要吃出年代感和时代感。从儿时到今日,中间也许曾断过粽香,但终究又延续上了。大街小巷飘粽香的时候,大家就会想,火热的夏天就要来了。

苏州的端午节与其他地方有一个不同之处,苏州人纪念的是伍子胥,饱含着对于忠诚、勇毅、诤直精神以及感恩之情的推崇。屈原也好,伍子胥也好,端午节始终蕴含着中国浓郁的人文思想。

白居易出任苏州刺史时,就曾被苏州粽子的香甜所吸引,念念不忘,留下了“忆在苏州日,常谙夏至筵。粽香筒竹嫩,炙脆子鹅鲜”的诗句。名人诗韵,和端午粽香一起,流传千年。

苏州人过端午,还有其他诸多重要的活动,赛龙舟、挂菖蒲、戴香囊、挂钟馗像驱鬼,等等,而吃粽子则是最民间、最简便,也最实惠的。民以食为天,将一个重要的、寄托着精神追求的仪式日常化生活化,我以为这大概是苏州文化的一个特点。

母亲的手艺儿子的梦

刘汉斌

端午擦着门楣上的柳枝,拧身进驻了南湾。

母亲斜靠在炕头上缝香包。温热的炕上,年幼的儿子与一盆滚烫的掺拌了酵母的莜麦睡在一起。他们是被母亲刻意安排在一起安睡的两个孩子,在各自的梦境里奔跑。

阳光薄如蝉翼,铺满窗子。母亲收起缝好的香包,低头隔着棉被闻闻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莜麦,然后一把揭开被子,一股热气腾腾地升起来,醉人的香甜气味立时就在屋里弥散开来了。

母亲挥动擀面杖不断地搅动,撩人的香味就一波一波地在我的鼻端涌动,盛一小碗递给儿子,他迫不及待咬上一口,随即端着碗摇摇晃晃地朝我奔来。不容分说把碗塞给我,轻轻咬一口,酸甜可口的滋味瞬时溢满口腔。母亲抬手抚摸着儿子的头,儿子对母亲报以甜甜的笑,端午就顺势变成一朵朵灿烂的花,开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儿子跟我小时候很像,遇上合胃口的食物总会贪食。我也像母亲叮嘱我那样叮嘱他,甜醅子吃多了会醉,特别是空腹时。我那时不信,他现在也不信。也罢,在南湾长大的孩子,哪个还没有在端午节被甜醅吃醉过呢?

醉了也不怕,母亲会笑嘻嘻地捏着一截花绳绳给他拴上,手腕和脚脖都要拴,还不忘念叨,拴上花绳绳就不变狗了。“变狗”这个词,虽显得土头土脑,但它温和,不带戾气,只表明人体有恙,听起来也感觉比害病、生病这些词软和多了。

家乡南湾是一座天然的宝库,我的母亲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。记忆里,草木在季节里萌生的根、茎、叶、花、果实,都被母亲一一采摘回来,制作成我童年专属的形色滋味。艾绒香包、莜麦甜醅、荞麦面凉粉、炝锅浆水、苦苣酸菜、白面花馍馍等等这些与端午相对应的事物,都带着天然的草木滋味,是植物馈赠给我们的,经母亲的一双巧手递给我,我转身再递给儿女。

每年端午来时,母亲都会从粮房里捧出艾绒。淡淡的艾香从母亲的指缝里溢出来,萦绕鼻端,久久不散。母亲是想把这一捧艾绒添进缝制好的香包,好让孩子们把艾的香味随身携带。

我自幼脾胃虚弱,经常生病,母亲就不厌其烦地给我艾灸,我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烫痕。每逢端午,母亲都会采摘新的艾叶,然后把上一年备好的艾绒填充在亲手缝制的香包里让我戴在身上。她把艾香当成了我的护身符,村里人都说,我小时候就像是从药罐子里钻出来似的,身上总散发着中草药的味道。我就借机炫耀,那是艾的味道。每次把“艾”的字音故意加重、拖长。

中午时分,母亲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,抓一把葱花,撒进滚烫的胡麻油中,“嗞啦”一声,葱味弥散,香气扑涌,一大勺浆水倒入热锅,水汽袅袅,空气中飘满了浆水混合油炸葱香的味道,入鼻即令人舌下生津。苦苣酸菜里加入少许盐、少许熟胡麻油,凉拌后便是上好的下饭菜。天干物燥的夏日,凉粉就着凉拌的酸菜,就是一顿好饭。南湾端午的吃食便是如此简单而又丰盛。

饱食之后,困意袭来,恍惚间,我和儿子来到一片开花的荞麦地。儿子心有所思地说,荞麦花好看,花味甜,凉粉好吃。我说,能不好吃吗,凉粉是荞麦花变成的。儿子顺口接了一句,荞麦花是孙悟空变的吗?把我从睡梦中笑醒了。

端午

杨晓民

艾草挂在门楣时,

只是绿着,也香着,

把一小片山野交给风。

孩子把脸埋进盆里的水,

抬起时,睫毛上停着露珠,

比祝福还轻。

麦子把骨节推向阳光。

母亲低头系五彩线,

没说继续与告别,

只把五月的风拴在孩子的腕上。

河在村外,一直流。

我站在岸边,

闻艾香、水汽和糯米蒸熟的甜。

这一生被许多轻的东西牵着:

一根线,一片叶,

一个未说出口的痒。

端午不是要我们留下,

只是提醒:

把青艾挂高,把清水捧起,

把心里的小溪,还回河里去。

赠我一枝艾

侯 磊

近些年,端午节赛龙舟在南方开展得热烈,不由得想起明清的北京也曾有龙舟竞渡,同时读书人也会在雅集时吟诵《楚辞》中的《离骚》《九歌·湘夫人》《九歌·国殇》等名篇,按平、上、去、入的四音和古时读书人吟诵的调子,并以古琴、三弦等伴奏。如吟诵《九歌·湘夫人》:“帝子降兮——北渚,目眇眇兮——愁予。袅袅兮——秋风,洞庭波兮——木叶下……”吟诵到“兮”这个语气词时要拉长音,更显得铿锵有力、韵味悠长。

祭祀活动自然要上供粽子,还会在供桌上压上几把打个结的艾草或菖蒲。农历五月已是夏天,各种昆虫、小动物开始活跃起来,有些有毒,会蜇人、咬人、传染疾病,因此古人认为端午要驱“邪”避毒,最需用到的植物是菖蒲和艾草。每逢端午,近郊的村民都会割下些菖蒲和艾草,捆成小捆到城里集市贩卖,或做成装饰物,取名合称为“蒲龙艾虎”。

菖蒲有香气,能驱虫,多生在河边、池沼边。北京的外金水河,就有一段长有菖蒲,也叫菖蒲河。菖蒲的果穗像个棒子,叫蒲棒;叶子像宝剑,也叫菖剑或水剑。艾草,学名艾蒿,北京话叫艾子。艾草有强烈的气味,可以入药,晒干点燃后会冒烟,味道更冲。点燃艾草制成的柱条来熏身上的穴位,有助于经络疏通,这就是艾灸。习俗上,端午节要拿艾子在脑门、身上各处拍打一番,让身上沾染了气味,再拿一把朝下倒着挂在墙上或门上,驱虫效果显著。

端午避“五毒”,则是躲避蚊虫的升级版——躲避蝎子、蜈蚣、蟾蜍、壁虎和蛇。古人认为这五种动物都有毒性,冬天都蛰伏起来不多见,尤其是蟾蜍和蛇都冬眠,端午后开始活跃,因此要注意防范。比如端午节要饮雄黄酒以防蛇。据说把微量雄黄放在白酒或黄酒中饮用,或用雄黄酒涂在鼻子、耳朵上,蛇就躲着你走。对待小孩,则用手蘸着雄黄酒在脑门上写个“王”,把小孩当成小老虎,以祈求像老虎一样身强体壮、百病不侵。或者用朱砂在脸上画个符,过去一般是家馆先生来做。也会在屋里、院子各处撒一些雄黄,或把雄黄装在香囊荷包中,佩戴在身上。民间传说《白蛇传》中,白娘子是在端午日喝了雄黄药酒现了原形,可见“蛇怕雄黄”深入民心。而针对蟾蜍,习俗上在端午日要取蟾酥,否则过了时令,蟾酥就不灵了。

要防“五毒”,还要吃五毒饼。北京的许多饽饽铺过去会在端午节之际制作五毒饼,即在玫瑰饼上印上五毒的图案。把五毒吃下去,就破了五毒。古人对毒虫猛兽的态度,不是消灭杀光,而是轰走或者主动躲开,以求向善而不杀生,客观上也尊重了大自然。

文天祥有一首诗名为《端午即事》,其中前两联为:“五月五日午,赠我一枝艾。故人不可见,新知万里外。”一枝端午日再普通不过的艾草,在人们心中关联着对传统的纪念。

等待榴花

何小雯

老家的端午,用红绳作结,铃铛一样系着艾草、菖蒲、榴花、蒜头、龙船花,悬在门楣、铜环,成为端午的“五瑞”。端午前的日子,条条弯曲细瘦的乡路上,总能看见一个个花衫阔裤的老婶,手里攥着一把如剑似叉的菖蒲、艾草,还有几束龙船花,大丰收般的满足喜悦铺在脸上。

菖蒲、艾草、龙船花是野生的,石榴花则是家养的,斯斯文文,纤纤静静的身段,灼灼艳丽的红花,从不言语,却自带风情与寓意。我家的石榴花,把家安在一个头小脚瘦中间肥的老旧大瓦缸里,它的芳龄我已然忘了,只记得它的性子,不急不躁,不争不妒,像是醉在慢时光里,没有疯狂生枝结蔓,只是缓缓长着,一寸一寸向上。

阿嬷是个奇怪的老人家,自家榴花朵朵灼灼,她不摘,偏要挪着小步,去到村东头。那里老厝与荒草共生,逼仄的小路都有了淡淡的苔痕。大多人搬离了这片被旧光阴包围的地方,也还有一些老得和时光成了姐妹兄弟的人留在那里。阿嬷去摘花的地方,是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陈阿嬷家,那座小路最里头的老屋。阿嬷去的时候,手上总不落空:甜咸双拼的粽球,软糯金黄的栀粿,甚至,蘸栀粿的白糖也拿着。

陈阿嬷的老屋卧在一棵老榕树旁,三合土夯的墙,被岁月抹了道道灰黑的旧水痕,檐角处嵌瓷上的花鸟却依然色彩斑斓,门窗扇、门楼、山墙顶的石雕、木雕、灰塑也还栩栩如生。这老房子就像个容颜逝去的富贵美人,虽已老,举手投足间,仍尽显富态优雅。我问过阿嬷,陈阿嬷家以前的光景如何?阿嬷说,那是村子里条件上好的人家,陈阿嬷的男人是个工匠能手,石雕、木雕、嵌瓷,样样精通,他在世时,陈阿嬷就没有为钱皱眉头的时候。老屋的生机是10多年前弱了的,陈阿嬷的男人突然走了,一句话也来不及留下。陈阿嬷早已长大的4个孩子各自成家、陆续离开,在城里、在他乡安了新的家。陈阿嬷一个人守着老屋。

陈阿嬷的榴花开在天井。花原本在门口,是后来被移进来的。陈阿嬷出门的次数越发少,想来,把花移到屋里,是想这些朋友多陪她一会儿吧。小小榴花,灼灼榴花,开在圆的、方的、长条的瓷盆里,如大家闺秀,撑着门楣的好颜色。我每次陪着阿嬷,叩响陈阿嬷家木门的铜环,穿过嵌瓷的八仙过海、石雕的花开富贵,向天井靠近。一张简朴的圆桌摆在榴花绽放最浓稠的方向,茶具配着小白瓷杯3个,3张老藤椅围着圆桌。

花岁岁开,人年年来。见面的二人,言词平淡如水,却润喉沁脾。茶煮上了,就着榴花的香气,阿嬷把带来的栀粿、粽球摆上桌子,说今年的栀粿很是金黄、软糯又顺滑,试试看。我这个孙媳妇在一旁看景,景里有榴花、茶、栀粿,还有两位阿嬷。

阿嬷和我说过,陈阿嬷很多年前送过她家一份栀粿。那时候,她的孙子、我的丈夫只有4岁多。那是家里最艰难的日子,日常的温饱都是问题,更莫说节日的体面与美食。那年端午,阿嬷拉着3个孙,想着去翻了几次的地里捡漏下的番薯,经过陈阿嬷家,透过大开的木门,看到刚做好的金灿灿的栀粿,几个孩子的腿就再不肯动了。出门摘榴花的陈阿嬷看见目光黏在栀粿上的孩子们,转身把热腾腾的栀粿用棉线一分为二,一半留着,一半给了阿嬷。丈夫告诉我,那一年的端午,家里因为这半个栀粿,有了节日的气氛。

每次端午从陈阿嬷家离开,阿嬷兜里都装着几朵石榴花,它们从兜里挤出灼灼的脸庞。

  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6月20日 08 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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